金仲兵：劳务外包和低成本用工制，到了不得不改的时候

作者：金仲兵

星宇股份用工风波、上海 GT 赛车救援事故、巴西比亚迪海外工地等，暴露出劳资博弈失衡的现实困境，建立在劳动者低福利、低议价权、低成本基础之上的国际竞争优势，正面临挑战。

一、劳资失衡的多重案例

1、作为国内汽车车灯行业龙头企业，星宇股份面向奔驰、宝马、大众等国际车企供货，营收规模突破百亿元，是中国制造参与全球产业链竞争的典型代表。但媒体曝光的一系列用工问题，与其行业地位形成强烈反差。

根据报道，星宇股份黄河路智能产业园一线产线当中，劳务派遣人员占比接近 90%，正式员工仅占一成左右，正式工大多从事管理、质检、技术岗位，而生产组装、物料转运等核心生产环节，几乎全部由派遣人员承担，被工人私下称为 “临时工园区”。

企业招股资料显示，部分员工存在社会保险、住房公积金未足额缴纳的情形，劳动者的法定保障权益没有完全落实到位。2025 年星宇股份控股家族分红达到 3.07 亿元，资本方充分分享了企业经营的成果。

而在海外塞尔维亚工厂，还暴露出中外员工用工双标现象：塞尔维亚本地员工严格遵循当地劳动法规，按时上下班；国内外派支援的中方员工日均工作时长约 10 小时。

星宇事件更值得深思的是维权路径的异化：部分遭遇不合理调岗、变相辞退的实习员工，在国内劳动仲裁之外，整理证据材料向欧盟机构以及奔驰、宝马等欧洲下游车企进行跨境投诉，借助欧盟《企业可持续发展尽职调查指令》的供应链合规规则向企业施压，最终倒逼企业调整补偿方案、公开致歉。

劳动者舍近求远，优先选择外部制度力量来维护自身合法权益，这一现象折射出国内劳动法律在落地执行层面成本高、周期长，企业违法用工的惩戒力度偏弱，造成劳资双方实际议价能力严重不对等。

2、上海 GT 赛车赛事爆燃事故，进一步放大了劳务外包模式潜藏的风险。

现场承担救援任务的工作人员，并非经过系统训练的专业人员，而是层层转包而来的临时派遣工。这些人员日结薪资微薄，缺少专业救援培训、防护装备不足，面对爆燃风险手足无措，无法开展有效救援，最终依靠参赛车手冒险冲入火场才完成救人。

这场公共安全事件的根源并非个体人员“胆小”，而是企业把高风险岗位通过层层分包压低人力成本，将安全责任转移给临时派遣劳动者的合法操作和制度性安排。问题是，临时工缺少培训、缺少保障，权责利不对等，当然不愿用自身生命去承担风险，致使劳动权益与公共安全同时受损。

3、巴西劳工监察部门检查比亚迪在建工厂的外包施工项目，指出中方外派劳动者居住条件拥挤、生活配套匮乏，存在恶劣劳动条件嫌疑。但涉事的中国劳工却集体出具签名手印的声明，公开为雇主发声，否认权益受损，强调珍惜这份海外工作机会。

这种劳动者公开为涉事企业辩护的怪异现象，背后是劳动者现实处境：海外务工机会来之不易，劳动者高度依附于用工企业，一旦劳动关系终止，就面临回国、收入中断等巨大现实代价。所以劳动者即便承受较差的劳动条件，也不敢公开主张权益，形成“被侵权者主动维护侵权方” 的反常局面。

二、劳动者“被迫吃苦” 不可持续

很长一段时间，低廉的劳动力成本是中国制造参与国际分工的重要筹码。在这套模式下，部分制造业企业将压低人力成本作为核心经营策略，把劳务派遣、劳务外包作为降本工具，大量使用派遣员工，压缩正式员工规模，降低社保、公积金、解雇补偿等用工成本，将劳动关系风险向外转移给劳务中介机构。

问题是，有些项目预算本来十分充足。比如上海 GT 赛事，经过层层劳务转包之后，落到一线临时工作人员手中的薪酬、培训、防护资源被持续挤压，每天收入低至一、二百元，属于典型的层层盘剥。

与此情况类似的，是星宇事件中的大比例股东分红，低份额雇佣一线员工。

巴西比亚迪工地中方劳工的斯德歌尔摩综合症反应，其实是受制于就业机会约束，才不得不选择隐忍。出面维护企业，更多是一种向老板和社会的姿态表演。

当中国企业走向海外，面对当地严格的劳动法律监管，企业愿意尊重当地劳动者权益；而在国内部分场景，却试图最大限度压低本土劳动者的保障成本。

企业承担市场风险，资本、技术、管理同样参与价值创造，资本获取合理回报具备正当性。同时，劳动作为价值创造的基础要素，应当获得与之贡献匹配的报酬、保障与人格尊严，不能出现“创造价值的群体分配份额偏低，资本集中拿走超额收益” 的失衡格局。

低成本优势，多大程度来源于劳动者被迫承受低保障、低待遇、高强度劳动？劳动者创造的价值，能否合理回流到劳动者自身？

三、分配正义是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求

“尊严经济” 的核心要义，就是把人的尊严作为经济发展的重要变量，经济发展的最终目的不是单纯追求企业利润与 GDP 数字，而是要让参与生产的劳动者共享发展成果，实现劳动者体面劳动、获得合理报酬、拥有社会保障与议价权利。尊严经济并不是否定效率，更不是鼓吹平均主义，而是破除 “公平与效率二元对立” 的陈旧认知：保障劳动者权益并不必然损害企业竞争力，相反，稳定的劳动者队伍、更高的劳动获得感，恰恰是产业升级的重要基础。

只追求短期利润最大化，漠视劳动者权益，最终也会反噬企业自身：星宇用工乱象曝光之后，欧洲下游车企启动合规审查，企业品牌声誉受损；上海 GT 赛事外包救援失职，造成重大舆论危机；海外项目劳工争议，也会损害中国企业海外形象。

当中国告别劳动力无限供给的时代，中国制造必须告别依靠劳动者“被迫吃苦” 换取竞争优势的旧路径。只有理顺劳动与资本的分配关系，让劳动者共享产业发展的红利，中国制造才能跳出低水平成本竞争，培育稳定的产业工人队伍，释放内需消费潜力，真正构建起长期稳固、内生驱动的产业竞争力。

参考文献

[1]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。劳务派遣暂行规定 [Z].2014‑03‑01.

[2]柏文喜。尊严经济学：从生产主义到消费主义的范式革命 [J]. 经济与社会评论，2026.

[3]张永凯，王铭宣。老龄化、延迟退休与城镇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收支平衡 [J]. 中央财经大学学报，2026 (07):45‑58.

[4]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 [Z].2025.

[5]虎嗅网。一份寄到欧盟的举报信，为什么比国内劳动仲裁管用一百倍？[EB/OL].2026‑09‑02.

[6]搜狐新闻。上海 GT 赛车起火事故：临时工救援人员暴露劳务外包隐患 [EB/OL].2026‑09‑11.

[7]南都湾财社。比亚迪巴西工地劳工争议事件报道 [EB/OL].2024‑12‑26.

[8] 36 氪。星宇事件的转折：员工向港交所与欧盟投诉 [EB/OL].2026‑09‑01.

二〇二六年九月十八日星期五